之前,我们解读了AAPS Open上一篇来自默克、赛诺菲和艾伯维三家药企联合发表的新论文——ΔT与ΔP方法:不加装任何昂贵硬件,只用搁板进出口硅油温差和腔室-冷凝器压差,就能实时推算升华质量流。文章发出后,有读者留言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
Q
监测冻干过程的方法到底有多少种?
为什么大药厂还在用看起来很原始的手段?
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。因为过去三十年,冻干过程监测技术(业内叫PAT,过程分析技术)至少经历了五代演进,每一代都在解决上一代的痛点,但工业界的采纳速度却慢得惊人。今天这篇文章,我们把这段进化史完整梳理一遍——不吹不黑,看看每一代技术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,又留下了什么盲区。
01
先说清楚:冻干为什么特别需要"眼睛"
冻干的麻烦之处在于,它是一个发生在真空、低温环境里的动态过程:冰在看不见的地方升华,产品温度比临界温度高两度,饼就塌了;干燥终点判断错一个小时,残留水分就可能超标。
更麻烦的是,你几乎无法直接"看"到过程。搁板温度和腔室压力只是输入端的设定值,它们和产品真实状态之间隔着一层传热传质的"黑箱"。PAT的全部使命,就是凿开这个黑箱——要么直接测产品温度,要么通过某种物理信号反推干燥进程。
02
第一代:热电偶——侵入式的"体温计"
最古老的办法最直觉:往西林瓶里插一根热电偶,直接测产品温度。
热电偶便宜、原理简单,直到今天仍是工艺开发阶段的主力工具。但它有三个先天缺陷,行业里人尽皆知:
第一,它改变了自己所在瓶子的命运。探针本身是一个异质成核点,插了探针的瓶子往往更早结冰、冰晶更大、干燥更快——你测的是"明星瓶子",不是批次平均状态。
第二,它测不准位置。探针理想位置是瓶底中心,但灌装和搬运过程中的震动很容易让探针偏移,一旦贴到瓶壁,读数立刻失真。
第三,它在生产规模上几乎不可用。商用冻干机搭配自动装载系统,人工插线既不现实也不符合无菌保证要求;而且探针只能放在靠门的前排,够不着批次深处。
换句话说,第一代技术给了我们"一点真话",但这一点真话既不完整,还可能被污染。
03
第二代:双真空计差距法——"平民神器"
第二代技术的思路彻底转变:不碰产品,改测腔室气体。
普通冻干机上本来就装着两种真空计。一种是电容式薄膜真空计,它测的是绝对压力,读数与气体种类无关;另一种是皮拉尼,靠热丝散热速率推算压力,而水蒸气的导热能力比氮气高约60%——所以当腔体里充满水蒸气时,皮拉尼的读数会系统性偏高。
一次干燥期间,腔体内的气体以水蒸气为主,两个真空计的读数差会拉到最大;当升华结束、腔体里只剩氮气时,两条曲线汇合。这个汇合点,就是一次干燥终点的判断依据——不需要任何新硬件,不需要碰任何瓶子。
Patel、Doen和Pikal在2010年系统比较了多种终点判断方法后给出的结论非常直接:在所有被测试的方法中,皮拉尼是最佳选择——便宜、可蒸汽灭菌、不需要对现有冻干机做任何改造。

[3] Patel SM, Doen T, Pikal MJ. Determination of end point of primary drying in freeze-drying process control. AAPS PharmSciTech. 2010;11(1):73-84.
这就是为什么它至今仍是工业界使用最广泛的PAT手段。FDA的统计也印证了这一点。但它也有明确局限:它只能告诉你"大概结束了",给不出产品温度、给不出干层阻力,对工艺开发的信息量有限。它是合格的"终点哨",但不是合格的"过程仪表"。
04
第三代:MTM压力升测试——从"测一个数"到"算一组参数"
1997年,Purdue大学的Milton、Pikal等人在PDA期刊上发表了温度压力测量法(MTM):在一次干燥过程中,周期性地关闭腔室与冷凝器之间的隔离阀约25秒,记录腔内压力的上升曲线,再用数学模型对这条曲线拟合——可以同时解出升华界面温度、干燥层阻力Rp和瓶传热系数Kv三个关键参数。
这个方法的漂亮之处在于:一次短暂的控制动作,换来的是过去需要多批次称重实验才能获得的工艺参数。
2005年,Tang、Nail和Pikal把MTM进一步做成了"智能冻干机"(SMART冻干机):机器根据MTM实时反馈自动调节搁板温度,把产品温度精准压在目标值附近,单次实验就能完成原本需要反复试错的工艺优化。

[2] Tang X, Nail SL, Pikal MJ. Freeze-drying process design by manometric temperature measurement: design of a smart freeze-dryer. Pharm Res. 2005;22(4):685-700.
但MTM的适用边界也多有研究:拟合假设全批次瓶子行为一致,而现实中边缘瓶总是先干,所以MTM的参数在前三分之二的一次干燥里最可靠;对高浓度蛋白或高无定形含量处方,水再吸附还会干扰拟合。此外,它需要隔离阀快速动作,这在部分老设备上无法实现。
05
第四代:TDLAS与在线质谱—直接"称量"水蒸气
关于第四代,之前在《AI风口下,冻干工艺正在被重塑》一文里做过详细介绍,这里只讲要点,并着重展开在线质谱——它常常被一笔带过,但其独特价值值得单独讨论。
TDLAS(可调谐二极管激光吸收光谱)在连接腔室与冷凝器的管道上安装激光装置,直接测量管道里水蒸气的流速和浓度,算出实时质量流——第一次让"升华速率"变成了一个可以直接读数的量。但它需要一个足够长的直管段(光学通道),且设备昂贵、校准复杂,这让它在存量商用设备上的推广举步维艰。
在线质谱:一张腔室气体的"成分化验单"
在线质谱(残余气体分析,RGA)其实并非新事物——早在1992年,Nail和Johnson就在《Developments in Biological Standardization》上发表综述,系统比较了产品温度测量、比较压力法、压力升测试与残余气体分析四类过程水分测定方法。换句话说,质谱进入冻干领域已经超过三十年。
它的工作方式:四极杆质谱仪通过一根毛细管对腔室气体连续采样,按质荷比(m/z)分离并检测各组分。水蒸气在m/z=18出峰,氮气、氧气、二氧化碳各有特征峰——一次测量得到的不是"一个压力读数",而是一张完整的腔室气体成分化验单。一次干燥期间水信号随升华速率起伏,二次干燥阶段脱附水的缓慢释放同样可辨;终点判断的信息量,理论上超过双规差距法。
但真正让质谱不可替代的,是另外两项能力。
第一,故障诊断。硅油是冻干机搁板的传热介质,一旦泄漏进入腔室,可能在产品中形成不可见颗粒,这是监管检查中高度敏感的质量风险。硅油(聚二甲基硅氧烷)在质谱中有一组环硅氧烷特征碎片峰,RGA能在泄漏早期就捕捉到信号——而压力法和温度法对这个风险完全"失明"。同理,氧气/氮气信号的比例变化可以用于真空系统检漏,胶塞的可提取物释放也能被记录在案。
第二,处方"指纹"监测。2023年,Purdue大学Alexeenko团队与百时美施贵宝在LyoHUB框架下联合发表的研究(Strongrich等,J Pharm Sci 2023;112(1):264-271)展示了RGA的一个前沿应用:铵盐类处方在冻干过程中会释放氨气,而氨的逸出是共溶剂损失或原料药降解的指示信号——研究建立了在整个冻干周期中实时量化氨逸出速率的方法。这类与处方化学直接相关的过程信息,没有任何非质谱手段能够提供。


[10] Strongrich AD, Tobyn M, Iyer LK, Park Y, Hong JM, Alexeenko AA. In-process vapor composition monitoring in application to lyophilization of ammonium salt formulations. J Pharm Sci. 2023;112(1):264-271. DOI: 10.1016/j.xphs.2022.10.004.
代价同样明确:质谱不可蒸汽灭菌,需要通过采样毛细管与隔离阀设计解决无菌边界问题;定量受总压力和气体基体影响,需针对具体处方校准;灯丝与真空系统的维护需要专门技能。因此它在工业界的现实定位不是日常监测,而是高价值生物制品的工艺开发工具与故障排查手段——平时收在"抽屉"里,但关键时刻无可替代。
06
ΔT/ΔP:不加硬件的"务实新解"
理解了前面几代的困境,你就能明白为什么ΔT/ΔP方法会让多家大药企兴奋。
它的物理逻辑朴素到近乎优雅:升华是吸热过程,搁板里循环的硅油进出口会有一个微小温差(ΔT),用能量守恒就能反推升华速率;同时,水蒸气流经管道会在腔室和冷凝器之间产生压差(ΔP),这个压差与质量流之间存在确定的水力学关联。
关键在于:这两个信号用的全是冻干机上本来就有的传感器。温度探头和压力变送器的数据通过数据历史系统导出来就能算,老设备也能"改装"——准确地说,是"不用改装"。三家药企用真实生产数据交叉验证,ΔT与ΔP的结果互相一致,且与TDLAS的历史数据吻合。
它当然也有局限:需要一次性标定、信号处理需要扣除基线和显热项、对数据质量要求高。但作为工艺转移和规模放大时的"表征基准",它把PAT的使用门槛拉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点。
07
FDA的数据泼一盆冷水:申报里的真实世界
技术进化了五代,工业界跟上了吗?FDA研究人员2025年底发表在AAPS Open上的一篇综述给出了难得的"真实世界切片":他们分析了2020至2023年间提交FDA的162份涉及冻干制剂的申请(24份NDA、118份ANDA、20份BLA),以及2015至2019年间201次冻干生产现场检查的483缺陷项。
结果相当扎心:
• 最常见的终点判断方法,仍然是直接测量产品温度接近搁板温度——62.5%的NDA和47.5%的ANDA在用,本质上还是第一代思路;
• 双真空计差距法在生物制品(BLA)中最常见,算是第二代的成绩单;
• 基于压力升测试的SMART类智能方法,只占ANDA的2.54%;
• 更值得注意的是,相当比例的申请依然采用试错法开发工艺——16.7%的NDA、37.3%的ANDA、25%的BLA。
这个剪刀差,需要放进时间线里读
理解这组数据,首先要意识到一个制度性事实:FDA在2004年就发布了PAT工业指南(PAT — A Framework for Innovative Pharmaceutical Development, Manufacturing, and Quality Assurance),将过程分析技术定位为现代制药质量体系的支柱之一;ICH Q8的设计空间与Q9的质量风险管理,也为PAT的申报应用提供了完整的框架语言。也就是说,"监管没给政策"不成立——政策已经给了二十多年。
其次,三类申请的分层耐人寻味。ANDA(仿制药)最保守不难理解:成本与上市速度的压力之下,仿制药处方多为成熟平台,工艺窗口本身较宽,"够用即可"是理性选择;试错法在ANDA中占37.3%,反映的正是"处方成熟、无需深究"的现实逻辑。BLA(生物制品)对双规差距法采纳最积极,则与生物制品单批价值高、残余水分对稳定性敏感、行业最佳实践(如PDA与ISPE指南体系)推动更充分直接相关。NDA居中。技术采纳的差异,本质上是风险与收益结构的不同,而非单纯的技术认知差距。
第三,这组数据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解读维度:申报资料反映的是数年前锁定的工艺决策——2023年提交的申请,其工艺开发可能完成于2019年前后。而批准后变更(post-approval change)需要额外的监管申报,企业对已商业化工艺的改造天然保守。申报数据是滞后指标,它度量的是行业的过去,不一定是未来。
值得注意的还有FDA发表这篇综述本身:监管机构主动对行业申报与检查数据做基线研究,客观上是在为下一代工艺标准铺路。结合2024至2026年Authelin方法学论文、多家药企联合验证论文与数字孪生共识框架的密集出现,有理由判断:这个持续了二十年的剪刀差,可能正处在收窄的前夜。
一边是论文里日新月异的第五代技术,一边是申报资料里大面积的第一代实践。这个剪刀差不是中国企业独有,而是全球行业的共同现状。
08
怎么选:没有代际高下,只有场景适配
梳理完这三十年的进化史,我们的观点是:PAT工具不存在"新一代淘汰旧一代",只存在"什么场景用什么工具"。
一个务实的组合思路是:
• 工艺开发阶段:热电偶(注意其偏差特性)+ MTM,快速建立参数基线;
• 中试与技术转移:ΔT/ΔP表征 + 双真空计差距法监控,确认设备一致性;
• 商业生产:双真空计差距法做日常终点判断,配合周期性的设备表征数据;
• 高价值产品或复杂处方:按需叠加TDLAS;在线质谱则作为保留的调查工具,用于可疑批次排查与硅油泄漏监测等场景。
选型的核心问题不是"哪个最先进",而是"哪个的信息量刚好够用、验证成本我能承受、监管能接受"。
莱奥德创在服务客户的过程中,坚持用多工具交叉验证的方式建立工艺知识:用双真空计差距法和压差法确定处方参数,用MTM和质谱数据监控冻干运行过程。工具箱越丰富,黑箱就越透明——这大概就是三十年进化史留给从业者最实用的一句话。
你所在的企业现在用的是哪一代方法?
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实际体验。
参考文献
[1] Milton N, Pikal MJ, Roy ML, Nail SL. Evaluation of manometric temperature measurement as a method of monitoring product temperature during lyophilization. PDA J Pharm Sci Technol. 1997;51(1):7-16.
[2] Tang X, Nail SL, Pikal MJ. Freeze-drying process design by manometric temperature measurement: design of a smart freeze-dryer. Pharm Res. 2005;22(4):685-700.
[3] Patel SM, Doen T, Pikal MJ. Determination of end point of primary drying in freeze-drying process control. AAPS PharmSciTech. 2010;11(1):73-84.
[4] Schneid S, Gieseler H. Evaluation of a new wireless temperature remote interrogation system (TEMPRIS) during lyophilization. Eur J Pharm Biopharm. 2008;68(3):787-795.
[5] Gieseler H, Kessler WJ, Finson MF, et al. Evaluation of tunable diode laser absorption spectroscopy for in-process water vapor mass flux measurements during freeze drying. J Pharm Sci. 2007;96(7):1776-1793.
[6] Rhieu SY, Korang-Yeboah M, Anderson DD, Arigo J, O'Connor T, Shah R. Recent trends in pharmaceutical freeze-drying and control strategies observed in human drug applications and manufacturing inspections. AAPS Open. 2025;11:27.
[7] Metsi-Guckel E, Authelin JR, et al. AAPS Open. 2026;12:53. DOI: 10.1186/s41120-026-00153-7.
[8] Patel SM, Pikal MJ. Process analytical technologies (PAT) in freeze-drying of parenteral products. Pharm Dev Technol. 2011;16(3):223-232.
[9] Nail SL, Johnson W. Methodology for in-process determination of residual water in freeze-dried products. Dev Biol Stand. 1992;74:137-151.
[10] Strongrich AD, Tobyn M, Iyer LK, Park Y, Hong JM, Alexeenko AA. In-process vapor composition monitoring in application to lyophilization of ammonium salt formulations. J Pharm Sci. 2023;112(1):264-271. DOI: 10.1016/j.xphs.2022.10.004.
[11] U.S.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. Guidance for Industry: PAT — A Framework for Innovative Pharmaceutical Development, Manufacturing, and Quality Assurance. Rockville, MD: U.S.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; 200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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